他的電影夢很大,但獅子般的性格卻困在瘦小的身軀與幼稚臉孔裏,沒人相信他有能力做大事。《海角七號》是他藝術生命力完整爆發之作。電影放映後侯孝賢握著他的手說:「太好看了!台灣等這部電影等了好久!」

  2008年度台灣電影最大製作《海角七號》,在台北電影節奪得百萬首獎、劇情長片最佳音樂獎、最佳攝影獎,無論劇情、音樂、演員都表現精采完美。名導演侯孝賢在放映後握著導演魏德聖的手,興奮的說:「太好看了!台灣等這部電影等了好久!」

  其實,不僅台灣等這部電影等了好久,導演魏德聖,也等這部電影等好久了……
  電影結束了,許多人笑疼了肚子,哭紅了雙眼,還戀戀不捨的坐在座位上,隨著片尾悠揚寧靜的音樂,不肯散場離去。這是一部拍攝完成前,很少有人看好的電影, 經費窘困到停擺過一段時間,一個禮拜一個禮拜的等著銀行貸款,更別說導演還積欠著千萬的帳款。拍攝後的成績,果然使所有的人眼睛一亮。

  在導演座談會上,當《海角七號》精采片段放映完畢之後,一位兩年前就上過魏德聖劇作班的學生大感訝異:「這就是你之前給我們看過的劇本嗎?為什麼那個時候看不出這麼好?」魏德聖口氣平直的回答:「劇本一點也沒有變,就是當初的那個劇本。」

  的確,在這部電影完成之前,很少有人肯定魏德聖。他最顯赫的資歷就是1999年任楊德昌《麻將》一片副導,以及《雙瞳》的副導。2004年,魏德聖大手筆 自籌250萬元資金,拍攝出台灣原住民抗日的霧社事件──「賽德克.巴萊」(原住民語,意為真正的人)5分鐘試片,希望以此證明他有製作巨片的導演能力,募集拍攝需要的2億鉅款。結果5分鐘史詩般壯闊的影像震撼台灣影壇,但因為款項過於龐大,計畫仍舊胎死腹中,還落得負債累累。

  而為了將《海角七號》拍到「好」,魏德聖從5百萬的國片輔導金,追加預算到5千萬,簡直就是不計成本。他常常這麼介紹自己:「我的朋友都對別人說,魏德聖很好、很有理想、很棒……但是最後都會加一句話:『你不要學他。』」為了堅持「理想」,魏德聖曾經連吃泡麵好幾個月,一天只有10幾塊台幣度日,嘔心瀝血寫出令知名文學家都嘆為觀止的歷史大劇,卻一一被片商退回……《海角七號》這部精采、叫好又叫座的電影,足足讓他等了15年。

 靈魂裏的獅子蠢蠢欲動

  出身台南永康的魏德聖,看起來非常平凡。他在一本自傳式的書籍裏這樣描寫自已:獅子般的性格卻有著瘦小的身軀與幼稚臉孔,讓他有能力做大事卻沒有人相信。他說:「搞不好畢業以後有人問我同學:『好像有一個叫魏德聖的?』另一個人說:『有嗎?』……」

  小時候的他不愛聽課,成績平平,一張獎狀也沒拿過。要說有什麼過人之處,就是很會觀察,可以維妙維肖的模仿他人,並且以此為樂。後來,他發現這對於導演電影非常有幫助:「人有趣的地方,都不是因為他講了什麼話,而是他講的時候,用什麼表情?什麼動作?」

  電機專科畢業後入伍當兵,遇上一位軍中好友常找他聊電影、看電影,兩人相約退伍後,上台北發展,以電影為業。沒有資歷又碰上國片低潮期的兩個年輕人,想當然耳的過了不少苦日子,最後,那位朋友放棄了,而他還是選擇留下來,因為他發現電影是他可以發揮的一塊寶地,這是之前平淡的生命沒有過的豐富:「到了這個領域,發現我可以發揮的時候,那個感覺就好像有一塊海綿從頭到尾沒有吸到水,突然間發現有水,我要怎麼跳進去吸到水……。

  為了電影,魏德聖可以認真的在書店看完一本厚厚的書、把一本冷冰冰的文獻從頭到尾看兩次,生命為理想而熱情奔赴,根本和以前的他判若兩人:「我覺得,人某一方面的能力被啟動以後,那個力量是很大的。……所以教育應該要開發這個人想要什麼,讓他確立他所想要的,他就會把所有的東西備齊。」

  他開了竅似的拚命學習,很快累積深厚的實力:「一般人在影劇科系學的,我1年就可以學到人家4年學的東西。」

  即使極為匱乏的生活,偶爾一點的回饋,就會驅使他再度投入:「這個行業有一種奇怪的魅力,就是你有成果以後,你就會想要展現下一個東西。你越去了解一個故事,你越會產生其他新的故事,你越去思考一個故事的編寫,編寫到最後你越來越驚訝。我講完一個故事,我已經不滿足,我要講另外一個故事,講完另外一個故事,我還要再講另外一個故事……可以把故事文字化,然後文字可以影像化,是一種很幸福的事情,會讓你夢越做越大,不可能越做越小。只要一個故事在頭腦裡面放越久了,他會越來越大、越來越不可思議,越來越不可收拾。你弄到最後,你會想,我要用1千萬把它拍掉,不行,可能要花掉兩千萬,不行,可能要花到3千、4千、5千萬……越來越大。」

  正是由於魏德聖是一個善於夢想的人,注定成為傑出的電影人才,也由於他過於龐大的夢想,使諸多的片商望之卻步,也讓他自己遍體鱗傷,或是陷入困獸之鬥。

  在拍攝《海角七號》之前,魏德聖曾經失業在家很久一段時間:「那種感覺就是全身都是力量,但是找不到人跟你對打,就像一隻獅子、一隻鬥狗被關在籠子裏,一旦那個籠子打開了,衝出去,看到誰就咬那種心情。」而《海角七號》,就是他藝術生命力得以展現一次完整爆發的機會。

 台灣的縮影《海角七號》

  魏德聖的電影野心與夢想是很大的,例如他把海角七號的故事背景選在恆春,這裏有悠久的古城建築、說著日語的老先生,也有著時興的大飯店與觀光客。片中有落魄失意的恆春青年、彈月琴的國寶、為米酒業績打拚的客家人、倔傲的單親媽媽,以及原住民警察……簡直就是一個台灣萬花筒的縮影。

  魏德聖說:「我一直覺得台灣這個地方有很濃厚的生命力。台灣這個地方就是缺乏一個集體的共識而已,只要這個集體的共識起來以後,那個生命力的強大是無法想像的,台灣這個地方應該互相包容。」

  台灣的電影從來沒有拍過日軍撤離這樣盛大的場景,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,另一個時期的到來。而人們在面臨似曾相識的宿命時,寬宏大量的生命總會給予第二次機會。故事是從一封找不日據時代地址──「海角七號番地」的日文情書開始,掀起塵封60年前的中日悲劇的愛情故事,並且間接促成現代一對戀人──田中千繪與范逸臣的相戀,以及一群男女老少的小人物,抱著各種夢想組成樂團的精采過程。

  魏德聖在《海角七號》中,體現兼容並蓄的「寬容」意圖非常明顯:全片沒有壓倒式的英雄人物,相關人物的戲分平均,彼此從衝突、敵視到包容:「新的、舊的、月琴、搖滾樂、原住民、客家人……這整個世界就被包容了,雖然恆春只是一個小小的城鎮,但是這樣的格局夠資格拍整個世界,在無形之中發展得非常美。」眾多角色的發展中,從遺憾、仇恨,到理解與包容,最後化為溫馨的親情與愛情,縈繞在觀眾的心中。

  而在演員組成上,也是前所未見的大膽起用。主要演員中,除了女主角田中千繪──一位說著生硬國語的日籍二線演員,堪稱真正的專業演員之外,其他如范逸臣、林曉培、林宗仁、小應、馬念先、民雄等等都是音樂人,有的沉寂了一段時間,有的沒沒無聞,要將這些沒有票房保證與表演經驗的演員湊在一起,顯然十分冒險。然而,魏德聖說他完全根據劇本選角,不管票房:「如果只是票房上的考量,你只是在買一個安全而已,可是那完完全全不安全,因為你把不對的人放在不對的位置上。」

  要讓這些人演出一部讓人感動到又哭又笑的電影,正如劇情要將一群被視為「破銅爛鐵」的雜牌軍化成搖滾舞台的熱門樂團那樣不可思議。然而魏德聖辦到了,影片中成功的讓這些人聚集在一起,小人物那種生動鮮明的力量,使全片煥發著異樣的光采:「就像是化學元素一樣,每個演員一個個看可能沒什麼,加起來就像炸藥一樣,威力很大!」

 夢想拍出世界級台灣電影

  問起下一個計畫,魏德聖說,他希望拍攝台灣原住民抗日英雄莫納魯道的故事——「賽德克.巴萊」,這個號稱要籌集兩億資金才能開拍,嚇退許多片商的電影大夢:「如果我拍這個電影,他就是一個武士的精神,一個台灣的精神,在全世界都被遺忘的精神,……可是有人就會說,你拍這個霧社事件,全世界誰要看你一個小小的東方台灣原住民的故事?」

  魏德聖希望回到台灣民族仇恨的原點,以電影來化解仇恨:「我們希望這個根是來自電影所傳達的文化,是更深,更有厚度感,而不是口號:『我們要加入聯合 國』、『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』……講這個都沒有用,你有沒有根?你的根有沒有真正的扎落在、深入在地球中心?只要這個根產生了,你要想這個世界除名,是完全不可能的。」

  無關統獨,無關政治。魏德聖的導演夢之所以動人,就是他也說出了大部分台灣人的心聲。

原作  陳柏年

──轉載自《新紀元周刊》第86期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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